許淑真「口號之外綠色行動 陣線三 食物革命」

評論作者:許淑真
許淑真「口號之外綠色行動 陣線三 食物革命」,台北:《典藏今藝術》第198期,2009/3

口號之外綠色行動 陣線三:食物革命
文|許淑真

食物是一個文化、環境、和經濟的政治,也是當今的一個生態策略……當然它也是一個生活日常。

在2007年底贏得澳洲新總理職位的工黨領袖陸克文(Kevin Michael Rudd),在投票前夕,疾呼「氣候變遷是優先課題」的政見,被認為是他贏得選票最重要的原因之一,而上任之後設立氣候變遷事務部、簽署京都議定書,都是實踐競選有關環境政策的承諾,其計畫目標的效益,皆是希望減少造成地球暖化的溫室氣體排放量,並以經濟上負責任的方法來因應氣候變遷問題。
這些鮮明的圖像都還歷歷在目,但因環境的持續惡劣加上經濟大幅衰退,讓澳洲政府的許多環境政策不斷下修之外,也常常面臨兩難的處境。就在2008年底陸克文宣布承諾澳洲2020年的溫室氣體排放量,將比2000年減少5%到15%時,環保人士認為太慢而不符合環境變壞的速度,氣憤的丟鞋子抗議;但企業家卻認為速度太快,令他們無法承受所要面臨的通膨與生產成本,就是一例。

氣候變遷的警世衝擊

2009年2月南澳發生了近50度的高溫,乾旱、水災、和森林大火──氣候變遷所造成的衝擊讓人民強烈意識到——這已經是個攸關活命的問題,再加上澳洲當局希望在有關永續環境的議題上能夠引領全球,所以相關的藝術創作,這幾年便呈現相當高的密度。但由觀察很容易看出,這類創作還是以呈現一種個人化的感受為最多,有些反映土地的現況,有些直接碰觸環境議題,更有些具有警世意味,像日裔藝術家Ken Yonetani的2008年裝置作品《死海》(The Dead Sea),便反應六成白化的珊瑚墳場——大堡礁的海底現況;派爾(Gregory Pryor)的《黑色蘇蘭達》(Black Solander),藉由18世紀的瑞典植物學家蘇蘭達(Daniel Solander)的植物學研究,藝術家手繪近萬張黑色的植物標本圖,讓整間展覽室猶如末世祭壇。
造成澳洲嚴重的土地乾旱和鹽鹼化最大農業生產區——莫瑞達令盆地(Murray-Darling Basin),讓伊理(Bonita Ely)早在1980年開始至今,做了長期的調查、表演和文件式的創作。而有些長達十年以上的生態計畫,有著更多的面向和參與,像藝術家瓊斯(Lyndal Jones)主持的「AVOCA計畫:藝術、空間和氣候變遷」(註1),試圖以維多利亞省Avoca小鎮上的一間移民時期的舊屋為基地,與來自不同領域與地方社群,經由土地、歷史與藝術,發展出有關氣候變遷的反應。
但做為一個「傳統移民國家」(classical countries of immigration,註2)和最早討論原住民議題的澳洲,瓊斯這個仍在進行的生態計畫,也面臨了庫林族(Koori,註3)的質疑,裡面必須面對有關白人掠奪土地與殺害原住民的慘痛歷史。澳洲原住民與這塊土地上的一切,和平共生了4萬4,000多年,但始於1788年白人殖民開發,也開始對環境災難性的破壞,並讓澳洲人現在必須面臨其他洲所沒有的環境問題。

最後一滴水,將會是眼淚!

但若以生態藝術的角度切入,行動或計畫本身的社會實踐和政策影響力,變成一個需實質考量的依歸時,是否應回饋到原有社會本身?還有就生態藝術所談的公共性,是否就能代表著公開化與媒體化?私人利益的完成可否容納在公共利益之中?而藝術家介入、或以藝術家為主體的計畫,一定是生態藝術的基本配備嗎?2008年的「墨爾本藝穗節」(Melbourne Fringe Festival)中,20多年來第一次展出無藝術家參與的「藝穗菜園」(Fringe Garden),農業工程師伍德(Andrew Wood)將觀眾帶到北利士門區(North Richmond)的日常菜園生活中,不但給予這些問題一個新的宣示,也讓弱勢族群針對全球化工業農業的環境迫害與食物安全問題,能有積極的實踐行為。(註4)
曾被嘲笑為墨爾本遮羞布的多處國宅社區(public housing estates),60年來安置了大量的移民人口,而「栽種社區」(Cultivating Community)這個組織十多年來在老化的國宅社區內,輔導社區居民栽種自己的廚房蔬菜,在增進移民者的福利和與自然接觸的機會之中,「栽種社區」以一個知識階級的身分積極介入,也有效的提供一些生活上跨越界線的方法,比如不同的文化、語言、年齡、性別、能力和社會經濟的背景。含有永續+栽種+文化(Permaculture,註5)的積極的力量竟來自這些窮苦的人們,如越戰逃亡來澳的Ho Lee女士所言:「若不積極關心生態問題,澳洲的最後一滴水,將會是眼淚!」,這雖然在生態界已是老生常談的口號,但做為生態藝術是否為一常民運動,它更具有其象徵意義。

跨國階級剝削與環境破壞

諸如拉佩(Frances Moore Lappé)在《一座小行星的新飲食方式》(Diet for a Small Planet)一書中,到處查訪被「綠色革命」(註6)所殘害的土地和農民,何以不再等待救援進而加入積極改革的運動,尤其書中談到印度旁遮普省(Punjab)的例子,讓人不得不正視環境生態的問題,以及在全球化商業中,跨國階級剝削的現象。跟隨著加拿大攝影家伯汀斯基(Edward Burtynsky)拍攝30多年工業景觀照片,所製作的紀錄片《衝擊地景》(Manufactured Landscapes),見證了中國在大規模工業生產中,那猶如集中營的工廠景觀,在污化土地與環境之外,也不得不思索有關「反血腥工廠運動」(anti-sweatshop campaign)中,眾多跨國工業剝削勞工的事件。
美國作家波倫(Michael Pollan)在《雜食者的困境》(The Omnivore’s Dilemma)中描繪許多農夫與鄉村社區,早就不信自由貿易那一套,因為以市場為指向的工業農業已經傷害了土地;而農民們必須花費大量的成本,購買昂貴的化學農藥和肥料,以及基改混生種子(因為它們如騾一樣,不能繁衍高產量的種子),讓他們在付出大量勞力下,也難以有溫飽的生活。他們回歸到混合農耕,並甩掉全球化經濟體系的食物消費模式,從農場商店、農民市集、都會採買聯盟(metropolitan buying clubs)、地區餐廳的合作聯盟,構成了一個區域性食物經濟體的命脈。尤其「百哩食物」(100 miles)這樣的概念,試圖減低運送與冷凍的消耗,也印證了區域性經濟脈絡的興起。如美國和加拿大一樣,做為大面積土地的國家,澳洲人民更希望在未來,能夠先達到至少50%以上的食物來源,是來自於居住方圓100哩內的生產區域。

微小而寧靜的食物革命

當代最有價值的生物生態學研究之一,就是特別針對如都市中的無人管轄的畸零地、都市河川濱水的斜坡石縫區、馬路與濱海地的交接處等的研究,這些區域提供了生態系統動態(Ecosystem Dynamics)的活資訊,同時也建立了人文科學研究的基礎。這有如落入了法國年鑑(Annales)學派研究史學的方法一般,是微觀式的社會文化心態史,從巨觀結構轉化為微觀的地域,不單依靠文字史料,著重於地理、人類學、社會學的研究模式。這些生態學家稱之為「patch」小塊土地的研究,有如玉石上面的斑玦、如組織(都市)中的切片(樣區),在當代是具有相當程度的生態研究價值。而墨爾本國宅社區菜園中每一個小小的「plot」,像是以一種連接自然、人類活動以及人為的環境所交織出的「patch」,這函構了自然、政治、經濟、文化、與人類學的諸多系統。「當你選擇吃下的食物,都在投下未來環境的選票」,這微小而寧靜的革命,許多由下而上的力量,都將轉向探索一定環境下某個小群體或個人的思想、心態、感受和生活狀態。
當這個政策與商業緊密牽扯的年代,我們看到了墨爾本國宅社區移民們的努力。在都市高壓電塔區的西莉絲社區環境公園(Ceres Community Environment Park),這25年來,城市居民致力於一個社會和環境的永續性發展。當然,還包含印度的遮普省的農民和許多世界上小小社群的努力,他們在環境永續與生活品質的追求之外,也積極達到「生活民主」的要求;「生活民主」這個從自身開發出互助合作的能力,也是他們在解決飢餓和經濟問題中,一個積極向度的追求,因「民主」該是一種生活方式,該與每日生活息息相關,而當「食物」這亙古以來不分族類的議題,在當代它成為一個撮合了文化、環境、和經濟的政治,不置可否的它當然也是一個生態策略,在種植與飲食之間,在製造與消費之間,生態藝術它最重要的是要回饋到社會,但更重要的是——它該回歸生活日常。(文/許淑真)


註1:關於這個計畫的介紹,請參閱許淑真,〈淘金夢與煉金術〉,《典藏.今藝術》,194期,2008.11,頁227。
註2:如美國、加拿大、澳洲、紐西蘭和阿根廷等國家的人民,就是靠大規模移民歷史的結果,稱為「傳統移民國家」,但也造成原住民人口的傷害。
註3:Koori是「人們」的意思,指來自新南威爾斯州和維多利亞州的原住民。
註4:許淑真,〈種植讓他們得以溝通〉,《典藏.今藝術》,195期,2008.12,頁201。
註5:Permaculture是1970年代由澳洲一位生態學家墨利森(Bill Mollison)所創,Perma-代表的是 permanent(永恆的);而culture代表的是栽種和文化。Permaculture現在澳洲已經成為非常普及的農耕文化,從早期可永續性的食物生產方式,已擴展到經濟以及社會學的領域,尤其建立許多無償的學習機制,
是一個長效及影響極深的常民生態運動。
註6:綠色革命(Green Revolution)就是工業農業革命,執行了化學殺蟲劑、單一作物種植、和狹窄的動物圈養養殖,它讓農業寫下了污染地球的一頁,在美國就總共使用了千萬磅的殺蟲劑。儘管上個世紀的工業農業革命以救助的觀點,承諾可以滋養我們以及終結飢餓,甚至在綠色革命領軍者中的科學家布若格(Norman Borlaug),因研發高產量的小麥品種而獲頒1970年的諾貝爾和平獎。但現在全世界每一年仍舊有8億5,200萬人忍受飢荒,每天有1萬6,000名兒童死於飢餓。



【圖說】
01 Ken Yonetani於2008年的作品《死海》(The Dead Sea)局部,攝於南澳藝術畫廊。(RMIT畫廊提供)
02 2008年於RMIT畫廊的「熱:藝術與氣候變遷」展覽中,派爾(Gregory Pryor)於2005年的《黑色蘇蘭達》(Black Solander)裝置作品與局部,攝於當代藝術伯斯學會。(Gregory Pryor提供)
03 伊理(Bonita Ely)的《莫瑞河飲料》(Murray River Punch)於1980年表演於墨爾本大學的佩頓藝廊(George Patton Gallery),實地烹飪混合了化學物質、磷酸肥料、動物排泄物和莫瑞河水的料理。(RMIT畫廊提供)
04 2008年,伊理(Bonita Ely)的「莫瑞河角落系列」(Murray River’s Edge series),逆時針依次為Boga遊艇俱樂部碼頭、Boga湖一隅、暗礁之處的水、鹽化的地殼。(RMIT畫廊提供)
05 瓊斯(Lyndal Jones)《桌上的河紅桉樹》(Table with River Red Gums),為她主持的「AVOCA計畫」的文件展一隅,河紅桉樹為尤佳利樹屬的一種,也是庫林族經常使用的一個樹種,但數量已越來越少。(攝影/許淑真)
06 「藝穗菜園」的「社區食物的未來」論壇地點,在欣欣社區菜園(Happy New Life Community Garden)內的一處居民休憩處。(攝影/許淑真)
07 伯汀斯基(Edward Burtynsky)拍攝中國一間食品加工廠,員工正在處理雞肉的過程。(許淑真提供)
08  西莉絲社區環境公園中的一隅,為二手腳踏車修復站。(攝影/盧建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