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術介入空間的適切性與公眾性-看世運主場館的公共藝術    

評論作者:黃文勇

藝術介入空間的適切性與公眾性-看世運主場館的公共藝術

黃文勇   崑山科技大學視覺傳達設計系所副教授
本文刊登於藝術認證雙月刊No.25,高雄市立美術館出版,2009/06,pp. 34~37

一、前言
    公共藝術(Public of Art)在當今已成為城市重大建設的熱門議題。公部門在徵選作品時,總期待公共藝術作品能具國際化的美學視野,更能符合所設置場域的關係性及意涵為目標。所以,策展團隊或藝術家總是努力的解讀公部門所期待的表現意涵,最後的創作理念總離不開以「象徵」、「隱喻」、「指涉」的手法,穿鑿附會排列組合的建構,牽強套用,以契合公部門所期待的「意義」。它們被要求成為象徵、表現族群融合的元素,甚至成為城市或特定區域開發構思的新地標及紀念碑。當我們不瞭解其語彙之時,而又了無新意地沿用這樣敘述的象徵,最後;變成了只是用來區隔都會中不同社區的地標設置的平凡樣式,而不在具有象徵意義的時候,它(作品)本身是否具有自身的意義與價值?

    這種具有標的功能的公共藝術在建築完成之後,在基地設置完成之後,最後被安置在建築表面或園區之內,當成建築景觀的被看待,好像它跟這個城市空間或建築體其實一點關係都沒有,「好像我們與城市世界的關係是由符號學所掌控,而非更深層的關聯。」我們關心,人、公共藝術與環境應該三者之間是相互交流的,不存在建築物硬體內,不在都市景觀架構裡,也不在固定的空間,而在於藝術作品與人相遇的分享經驗。

二、世運主場館公共藝術的閱讀
    世運主場館公共藝術是依公共工程公共藝術設置條例的規定遴選設置,以總工程費1%編列,總設置經費4千8百萬,由策展團隊(公司)提案,經市府「公共藝術審議委員」根據世運精神及在地特色,審查選定由國內外知名藝術家創作設計,最後由日籍建築師伊東豊雄(Toyo Ito)、以色列籍藝術家亞科夫.亞剛(Yaacov Agam)、德國藝術創作者膺格斯伊第(Inges Idee)、台灣藝術家范姜明道及黎志文五人勝出,於世運主場館外圍規劃設置五件公共藝術,突破了人們對體育場館的刻板印象,讓公共空間更為多彩而更富藝術美感,期望將人文融合在生活中,以增加高雄世運主場館人文精神以及景觀的多樣性風貌。

躍動、活力的火焰之舞
世運主場館是全國首創開放式的設計主場館,為表現海洋首都及運動場韻律的意象,屋頂的螺旋狀連續體結構與波浪形的外觀,呈現旋轉流動的律動感,得到國際性名譽的喝采。高雄市政府公共藝術執行小組期望能與主場館意象延伸相呼應,特邀伊東豊雄創作主入口意象-《火焰》以6根主要的鋼管材及紅色烤漆面版的組合,同樣以螺旋律動性的向上延伸,作為主場的指標塔。一則;呼應主場館的螺旋延伸律動,紅色象徵活力,象徵世運的躍動,是引導來訪者從捷運世運站前往場館的顯著地標。再則;「象徵具有律動感、活躍生命力的高雄市。」矗立於主場館入口處的《火焰》,結構體雖然鮮紅耀眼,難以被遊客失焦的注目與觀看,然而原本要與主場館的設計構想延伸,但所設置的地點、造型的型態、顏色及比例顯得略為“小器”,與主場館整體的氛圍產生斷裂的不協調與疎離感。也許是過於強調其「象徵」的意涵,而失去伊東豊雄風格的優雅與品味的氣質。
 

主場館入口意象-螺旋延伸律動的《火焰》,伊東豊雄作品

在魔幻的彩色世界裡做和平溝通
亞科夫.亞剛是當代重要的藝術家之一,亦是歐普藝術與動感藝術的先驅者。《和平溝通的世界》是亞剛以歐普炫麗色彩的獨特風格,運用九根水泥鋼筋材質所建構的基底柱,高10公尺不等的六角型柱體,外表以不繡鋼板氟碳烤漆處理,矗立在主場館的西邊與《火焰》隔著半月湖相對,塑造廣場視覺的焦點,呈現出猶如萬花筒般多樣性的色彩變化,其149種色彩的戲劇性排列,透過南台灣豔陽的光線折射,更顯現出一種迷樣幻化的視覺效果。九根柱體的雕塑是一組大型的多度空間結合環境的藝術作品,這件創作將民眾參與融入視為作品的一部分,參觀者可以進入裝置的場域,隨著步伐的移動讓身體穿梭於作品之中,更能疊砌出令人驚喜的夢幻空間與視覺體驗,表達變化萬千的運動狀態及多彩氛圍,適切的將歐普藝術的動感美學融入時間和空間交會變化的氛圍之中。這件大型的藝術作品挑戰融入環境的高難度,同時也表達「呈現世運主場館和運動盛會舉辦的意義和象徵」這個意義和象徵則以色彩「隱喻」無國界的和平語言與溝通方式,雖然;透過高科技的氟碳烤漆技術,可以表現出非語言繽紛的和平色彩平整樣貌,但卻烤不出對這一塊土地付出關愛與情感的厚度。
  
亞科夫.亞剛《和平溝通的世界》色彩繽紛顯現出一種迷樣幻化的視覺效果

這不是一顆球,也不是一部汽車
《LET’S GO》以鋼筋、玻璃纖維、塑料成型,是膺格斯伊第以幽默、超現實一貫的風格為主場館打造一個介於球體、汽車與巨大運動鞋混合抽象的有機體,投射在主場館主要入口廣場及半月湖水池之間的造型物。「它交疊主入口和主場館,連接國際大賽和休閒時光。象徵性的顯示世運主場館的建築理念,真誠坦率向人們發出邀請,富有神秘性。」迷樣的造形型態令人聯想到迷你“Maech”汽車的可愛模樣,線性紋路與橘色材質像是扭曲的運動場跑道,也讓人聯想為一顆運動狀態之下變形的體育用球以及一雙巨大運動鞋……的混合體,充滿動感及方向性的指涉。所應用的形體、材質、顏色與圖樣都直接散發出充滿動態的美感,給人留下強烈的印象。這一件命名為《LET’S GO》的作品「隱喻」著行動(運動)的進行式,作品雖然尺寸不大,但在主場館外的廣場上卻是特別“礙眼”,惹人好奇圍觀,提供給民眾各自聯想的想像空間。設置的位置選擇恰到好處,確實在整個場域有畫龍點睛的效果。

膺格斯伊第《LET’S GO》作品可愛的模樣令人充滿想像空間
唐吉軻德式的綠動精神
    范姜明道的《綠動》,為了呼應世運會之運動精神「以『裸足』形體強調運動回歸自我的概念。人類以腳行動,腳是接觸地面最直接的部位,是一切運動的起點、人類立足的根本。以白色腳ㄚ與綠色植物結合象徵環保永續精神,配合周遭環境,讓腳ㄚ成為引領群眾進入會場的指標。」作品以“運動精神的貫徹與傳承,永續環保的實踐─人類和運動與自然的關係,高環境融合度,動線引導作用”為創作理念核心。范姜明道將一系列深灰色花崗岩所雕塑的「裸足」形體,以躇立、行走、奔跑的足部運動姿態意象,並將腳形化作盆栽並結合植栽綠化之勢,試圖傳達了運動健康、永續環保的概念,以及展現運動最為原始力量與最為單純樸實的運動精神。而《綠動》設置地點卻選擇於北門入口北側的生態水源區,地點過於偏僻不易找尋。此區雖然經過人工刻意的景觀規劃,小橋、流水造景一番,但疏於整理,加上本身作品的量體過小,又放置以點狀分散,在整個生態園區難以凸顯其“象徵環保永續精神”,閒置於荒煙蔓草堆之間,更不用談能“引領群眾進入會場的指標”。有種唐吉軻德式的壯烈,在無人的荒野建構他們理想的觀念國度。

   
范姜明道《綠動》局部作品

知覺、身體的文明V.S身體、運動的交會
黎志文的《身體的文明-技術、韻律、記憶》運用梅洛.龐帝(Meleau Ponty)「知覺現象學」的理論基礎,將「知覺的身體性以及身體的意向性的概念為開展作品創作的基礎,將屬於身體運動的特質,轉化為抽象的藝術造型表現。」把人的身體,看成一個「活生生的意義之結聚」,佈滿了「意向的組織」、「意向的線索」及「意向的網絡」。且這個身體的「意向性」,就只能在身體的「行動」中才活現出來。使得人的世界與外在的世界可以交融成一個活現的生活世界,使人去感知環境周遭的一切,體現周遭與空間的一切,將一切外在世界與內在的世界之間隔閡打碎,使得生澀的、分隔的、現象的外物存有,與人的心靈的內在存有,形構成一體。嘗試重新將身體知覺作為構築美感以及藝術鑑賞的基礎以及身體運動與藝術二者的交會點。一者運用「高雄的碎形結構」系列,以抽象的方式將高雄的海浪、海岸等以任意、不規則的有機造型雕塑進行表現;二者運用「船行的沂漓水影」以流動的波浪造型,呈現出水面在船行過後所拖曳出的流動水影。兩大系列的作品置放在R17世運站從出口左楠路導引至海軍路區段的中海路兩側人行步道,伴隨著小葉楠仁的行道樹,波光晾影相互輝映,行走的身體與作品之間的互動,或座、或臥,休憩、閒戲,各自宜然自得,除了單獨藝術功能的彰顯之外也扮演公共家俱的實用功能,活絡基地與人們互動的親切性與趣味性。

  
  
黎志文《身體的文明-技術、韻律、記憶》除了單獨藝術功能的彰顯之外也扮演公共家俱的實用功能,讓人親近,或座、或臥,休憩、閒戲各自宜然自得。

三、結語
當外來的異質元素「介入」(intervene)特定空間時,首先應當關注原本已存在的狀態,再者;必須釐清介入理念所指涉的意涵。這個藝術「介入」的議題,如何提供給一般民眾在面對公共藝術時,做為檢視或認知創作者面對公共藝術設置思考及表現的適切性及公眾性。過去的公共藝術作品的設置,許多藝術家往往於一種較封閉的思考,預先建構了一個完整的觀念結構(作品),然後企圖控制所設置的場域,甚至重新塑造另一個場域來承載作品表現的述求,這種切斷式的作品與原本的場域氛圍無關,完全以一種權威式的主控形塑議題,這種以個人化主觀式思考的介入觀點,模糊了原先與公共空間主、客體的關聯性,同時;也混淆觀賞者欣賞的觀點。

公共藝術的設置與創作不應以抒發個人情感或想像,它應貼近該場域的人文背景的思維或符合該場域的屬性及延展性,可以讓觀賞者更清楚的悠遊在公共場域所建構的公共藝術之中,在創作者所建構的藝術思維領域裡,去探索、領略真正公共藝術與環境之間的關係以及建構的意涵及美感。